衙门的灯笼晃得人眼晕。
贾雨村把惊堂木拍下去时,手有些抖。
案上的卷宗摊着,像张被揉皱的脸。
“带原告。”他说,声音比砚台里的墨还淡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道缝,进来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头,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响。
“大人,民女被那薛公子抢走了,求您做主。”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絮,软得没力气。
雨村没看他。
他在想那年在庙檐下躲雨,甄士隐递过来的那杯热茶,烫得手心发疼。
“被告呢?”
旁边的门子突然咳嗽了一声。那门子穿件半旧的青布衫,眼睛亮得像藏了把刀。
“回大人,薛公子是金陵一霸,不好惹的。”话里的提醒,像落在颈后的冰珠。
雨村抬眼。门子的脸有些眼熟,像在哪里见过的旧相识。
可有些事,记起来不如忘了好。
“升堂问案,只讲王法。”他把惊堂木又拍了下,这次响了些。
门子突然凑近,袖里滑出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“大人请看这个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风听见,“这护官符上的名字,比王法管用。”
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“贾不假,白玉为堂金作马”几个字刺得人眼疼。
雨村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那些年,砚台里磨的不是墨,是血。
“你想怎样?”他问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。
门子笑了,嘴角撇得像把弯镰。“薛公子要进京投亲,这案子,糊涂断了,对谁都好。”
雨村看着案上的惊堂木,木纹里像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他想起甄士隐,想起那两锭银子,想起自己说过要刻在金銮殿砖缝里的名字。
“退堂。”他突然说。
老头还在哭,声音越来越远。
门子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雨村独自坐在空荡的公堂里,灯笼的光在墙上晃出他的影子,像个被拉长的惊叹号。
案上的“护官符”还在,墨迹晕开,像朵开败的花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路,走了就回不了头了。